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

道藝一體,原可如斯
撰文/林谷芳.圖版提供/林季鋒

 談林季鋒的白描佛像,得從最根柢的,宗教與藝術之間的關係談起:
 1990年代,泉州一尊元代的媽祖像被奉迎來台,神像脩葺一新,令文化界譁然,咸以為一件重要的歷史文物就如此給外行糟蹋了,當時藝文記者於此相詢,我的回答很直接:「媽祖造像是用來膜拜,可不是用來作文物的。」
 這回答很單刀直入,但為直扣問題根源,卻非得如此直搗黃龍不可。正如了解敦煌,你可以做美學藝術、社會文化的切入,但不談它的宗教原點,就無以看到它為何存在,你的解讀與當年造敦煌者的心情就是兩碼子事。
 談敦煌,得把場景拉回當年西行求法的行者、東來貿易的商旅身上,他們到了敦煌,為何造壁畫?不就是為了求得庇佑平安,就這心理,當年的他們,會是看了反彈琵琶的歌舞畫作乃至佛國經變而感動皈依,還是看到那直透窟頂的大佛更能覺得受到庇佑呢?不問可知,儘管前者在後世社會文化史的研究價值可能高於後者,但對當事人,這高大直如佛經所說「報身」的造像才真是能撫慰庇佑生命不可知之未來者。
 這是談宗教造像時必須觀照的根本問題,你不能只看美學藝術、社會文化,而離開它宗教的原點,否則何只以紫奪朱,甚至有時還悖道而為。
 當然,藝術與宗教不是不相涉的兩端,它們是人類精神文明的兩大塊面,宗教藝術自來是藝術的一大分支,不過,這詞語也容易讓人誤以為藝術是主詞而宗教僅僅只是形容詞而已,卻忘了在此,多數時候,宗教是主詞,藝術卻只是形容詞。
 宗教造像是以讓信徒起信為目的,以此,除非異端邪門,否則,宗教既扣準了生命的超越,聖者造像就自然會有它令人心嚮往的地方,而如果更能「道藝一體」,這造像就「大化無形」,即使非信眾乃至異教徒,也能在其中看到可資感動嚮往乃至追隨之處。
 麥積山的微笑佛陀如此,榆林窟的普賢菩薩如此,宋代的木雕觀音也如此,雖然在此的感動總還有教內教外之別,但卻總是一體讚歎。
 會讚歎,重點不在那姿態造形的美感,會讚歎,是祂直顯了一種超越的生命的狀態,而這狀態的聚焦,則在「表情」——臉。
 臉,映現生命狀態。開臉,因此是佛菩薩造像成否的關鍵。
 而談林季鋒的佛畫,更不得不聚焦於他的開臉。
 聖者的臉難開,難,關鍵在於「完美」。這完美,必須符合教義,但符合教義,還不真難,許多神祇,原不在人間,所謂「鬼神易繪,犬馬難描」,在此,你盡可想像,關鍵只在你想像的高度,想像得好不好。
 但如果這聖者、這神祇原就是活生生的人修煉而成的,這像,就真難描了,你不能不真,但你也不能只停留於真,不真就與人無涉,只真,又難免於俗。
 佛菩薩的臉正如此,所以難開。
 佛菩薩是人修行而成的。修行這詞,就狹義而言,在西方幾乎找不到完全的同義詞,但它卻是東方宗教的基本觀念,道家說人可以修煉成仙,佛法更直接立於「眾生皆具佛性,人人都可成佛」之上。以是,儘管就佛理,佛菩薩有自己的「自受用身」,可以高百萬「由旬」(每由旬約20至40里),各種莊嚴尤非人間所能想像,可祂的「應身」,則不僅是此娑婆世界眾生之所能見,其現,更就為應化此土眾生而來。就因此,佛菩薩之像較之他教造像乃更須有人間的真。
 然而,只這真,並不成其超越,要在此真上兼有超越,對畫者其實是最大的考驗。佛菩薩的理想造像,是讓觀者感受莊嚴,卻又覺「道不遠人」,無比讚歎可又無比親近,依此,觀者何只心生皈依,更覺人人皆可成佛。
 真上的超越,能做好,就跨越了不同宗教乃至信教與不信教的藩籬,祂可以純然就是一個理想生命的造像,但這像,卻又不泥於世法的愛情、親情、友情,祂直透超越與神聖,而到此,就能有真正「大化無形」的接引。
 從這角度,林季鋒的白描佛像在當代造像藝術上,就有其不共之處,以之,正可為此中之翹楚。
 說不共,不是因他畫的佛菩薩如何清淨莊嚴,而是能在此之上更讓人「如
斯人」,讓你既覺親切,卻又不失超越,而此超越更就在人間,這兩者的得兼乃至熔為一爐原就不易,但林季鋒則在此達到了兩者「原為一事」的統一。
 他畫的阿彌陀佛如此,他畫的觀音菩薩如此,皆出塵、親切、莊嚴、神聖、超越兼而有之,而其中一幅留髮的地藏菩薩,其世間俊男的臉像更完全無礙於它清淨的解脫,尤其是凡聖一如的體現。
 正因這凡聖一如,看過林季鋒佛畫的,無不為這佛菩薩的臉像所讚歎撼動,而這撼動,常就直接化成一句「竟可如斯」的驚歎。
 竟可如斯,是對畫家,以行者之心清靜作畫的讚歎;竟可如斯,也是對所畫的相好莊嚴的讚歎;但這竟可如斯,更是打從心底對「原來生命也能如此」的讚歎。
 而在讚歎中,觀者的修行種子已自然被植下,佛心已悄悄被喚醒。
 到此,真乃無言自化,道藝一體!

(文章摘自藝術家雜誌第488期P.342~343)



南無大願地藏王菩薩(局部)2006

 

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(局部)2015        南無極樂世界阿彌陀佛(局部)2013

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

藝術家雜誌 專文



2012 林季鋒-經典在線- 個展

時    間 : 2012年11月10日~12月5日
地    點 : 東海大學 藝術中心(台中市台中港路三段181號 人文大樓一樓)
開放時間 : 週一至週六10:00~18:00、週日及例假日休館
茶會時間 : 11月13日(二)下午3:00



2012 林季鋒-經典在線- 個展





專文



2012 November 藝術家雜誌 450期


2011年6月21日 星期二

大空:林季鋒水墨畫

 
釋惠敏
法鼓佛教學院校長
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


    非常感謝青年佛畫家林季鋒老師為20116月底在法鼓山舉行的第16屆國際佛學學術會議,除了親自策劃在法鼓佛教學院圖書資訊館之「水墨佛畫個展」之外,也精心設計如此優美的筆記本畫集「大空」,致贈所有與會學者。
    200963日,法鼓佛教學院曾邀請林先生以「佛畫家的宗教情懷」為題發表演講,現場並展出畫作。近兩百位與會者對於林老師之虔誠恭敬的現身說法以及純淨細緻、古意今詮的精筆古典白描佛畫,宛如置身佛國淨土,親臨瞻仰諸佛菩薩的慈悲容顏,心澄意定,法喜充滿。
    這次「大空:林季鋒水墨畫集筆記」內容是以本師釋迦牟尼佛、八大菩薩的法會場面開始,溯源至燃燈授記釋迦文圖,發菩提心,再擴及東方世界藥師琉璃光如來,離惡生善消災延壽。再搭配「華嚴三聖」與「西方三聖」,顯示大乘佛教的兩類世界觀。前者,表達理想的佛陀觀與重重無盡的佛土,以及萬法平等不二的境界。後者,呈現對來生之理想世界的嚮往,臨命終時,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,心不顛倒,即得往生西方極樂國土。
    其次,以未來佛彌勒菩薩為首,接續展現大願地藏王菩薩、除蓋障菩薩、虛空藏菩薩、觀自在菩薩、金剛手菩薩、大智文殊師利菩薩等各類救度眾生的願行。最後,以布袋和尚、護法韋馱尊天菩薩結束,歡喜吉祥,圓滿自在。
    所以,此畫集筆記本雖然有如此精彩的內容,但是布局簡樸,令觀賞畫集者充滿寂靜清淨,大空無限。同時保有潔淨空白設計,可讓使用筆記者靜觀空靈,創意無限。祈願大家福慧具足,世界和樂。

2011年6月9日 星期四

大空不言



林保堯
(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 所長)

「欸,白描佛畫,不可思議!哇!竟有人今天還在畫!而且是要終生畫下去…」
白描佛畫 台灣真情
  開頭一述,令人驚喜,亦令人憂心。千年傳統的佛像藝術,尤其是此中最基本功的「白描佛畫」,在國內幾乎已經瀕臨失傳邊緣,快要斷線了。這個,說來,是臺灣的失分啊!特別是,今天大學校院極度呼籲的,多元跨領域的藝術創作觀,多年以來,似乎不見此面莘莘種籽的出現,這個確是令人深感危矣!
  看看,臺灣一年有多少修建,甚而新蓋的寺廟,期間布滿許許多多可以「白描」之功打造起來的裝飾空間,確實地也鋪滿了滿滿此類作品,奈何地一直不易見到真功夫風範的作品。歷史上,我們常知的張僧繇、曹仲達,其後的吳道子、劉松年、李公麟等,留下令人引頸企盼的作品出世。事實依循,或端賴歷史畫作是個極不可能的,最好就是自己當下的時代,呈現自己當下風範的畫家精品。
  數年前,在一次機緣下,見證到林季鋒的白描佛畫時,眼簾、腦際當下所閃過的,就是「臺灣有福」、「臺灣有情」,竟出現一個可以加分又引頸企盼的此面不出世畫家了。看著看著,五、六年來,其畫愈加精進,其作愈加登峰,令人不得不深感臺灣這塊土地真有情,蘊育出了一位「臺灣真情」的白描佛畫家。

看似容易 其實艱辛
  白描佛畫,有人謂之,不是難吧!事實不然,不過其謂不難,想必是因於作品的主角造形式樣,皆是熟悉的唐宋人物風格,創意甚少。此點,是佛畫藝術的實相,因於宗教作品皆有其相依的教理與儀軌,確是框框此面作者的創意與格局。不過,正因如此,反而更能見證佛畫畫家的功力與智慧。那就是如何在固有的框架之下,創作更高超脫框框境界的佛畫新現作品,異於其前種種。欲達於此,即前述的功與智,即其功力在於修行,智慧在於心性,故謂佛畫看似容易,其實艱辛無比。
  佛畫的世界裡,角色、尊格皆已定制,其名不是佛、菩薩、羅漢,就是明王、天神、護法神等。佛、菩薩雖有不同之名的角色,然佛畢竟佛、僅在相當持物、手印等之區別,故每位佛者要不一,並非易事,故其修行之境不足,勢難讓觀者識其佛格佛性。因而皆是佛,畫出的張張佛格佛性不一,就需畫家超出一般修行的精進修行,才能見其真章。故其修行,實不只於一般早晚課的定式修行,而是精進再精進的人間實踐,使其進達於如何「畫意真身」的凝塑化成,兼備形意了。而此;就非易事。若其修行,未進畫境心性,其真身像形,則智慧不顯,形意皆失,則其佛畫,不止佛格佛性盡喪,而其畫家畫格皆無,那又何謂白描佛畫呢!
  例如,一幅名為〈文殊菩薩說法圖〉,令人稱奇眷戀,更為讚嘆歡欣。細細讀之,可見北宋末佛畫高手劉松年的表現體式,然而看來恰似接近,實則不然,至多構圖放樣罷了。主角人物,文殊與舍利弗二者,幾為時下年輕有為,清逸有方的乾乾修行者。文殊者,極顯清麗智慧,灑脫如淨之姿,舍利弗者,有如臨臨玉風,睿智明朗。二者心性看似對立不二,實為一體如一。重要的是,作者僅以淡淡白描、筆筆墨線,看似輕逸勾勒,實則小心翼翼,就這般交相鋪陳,水到渠成,完全異於劉松年古作,具現未曾有的當下美學新境。再者,看看祥和意志的老僧、清明立志的幼僧、敦厚篤實的苦僧以及輕逸欣悅的天女,有如輕舟已過萬重山,已是台灣當下白描風範,佛畫規矩之作了。  

心性至一 白描智慧
  白描佛畫,首在白描,心性不一,難以白描,勉其為之,至多形樣,無以謂之,難以感人。心性至一,可進白描,其白即描,其描即白,是以蔚然,倍增感人。其白即描,即在純然如淨,應是林季鋒白描畫語之境。事實若非素樸純然底蘊,無以謂之其白,若未清澄如淨剔鍊,難以謂之其描。故其白其描,非我族語,更非同類,而是極度高標的精進修行之境,始可謂之。
  例如,深藏其箱篋底層多年的〈八大菩薩圖〉,堪稱罕見的「不」世出之作。單單見其兩幅巨大尺寸的畫面,馬上令人直感那不是「白描」應有的筆墨舞台。若是,倒是要以「何其功力」作之?畫之?完成?或謂,前述的,心性至一,始以作之吧!白描智慧,終爾成之吧!細細端之,兩鋪巨幅,各有四尊菩薩。四尊者,則以四尊菩薩頭部、圓光為主焦點,之後有如北宋時人正中大山般,順其而下,菩薩衣飾,只見線線白描,如水如流,氣勢磅礡,蔚為菩薩風采,令您定神不移,雙幅菩薩巨構,令您心性歡欣。質言之,八大菩薩,巨構雙幅,有如大山巨碑聳峙般,已是當下國人白描精華,佛畫經典之境了。
  故件件白描,張張作品,清清淡淡,卻是雋永情深。其雋永在於白描修行功力透顯的性靈之美,讓您凝視定住,進而深思探問,何以致之?又何現之?事實若能靜靜觀想,進達諦聽畫面音聲境界時,即可知之,其作無機無巧,直抵佛心,其畫完全自由,天然緻美,令人沈醉豐厚,心靈滿載。這樣的白描佛畫,實是真誠高貴的性靈之修,才能湧現,純粹真情的生命之韻,始可化現。由此觀之,其性靈之修,促使內在思維化現真誠大境,高貴昇華;其生命之韻,盡達內在筆墨化運純粹大形,真情見佛。故:
其作大空不言,是以白描為言!
其畫如是真言,則以佛畫見真!

2010年10月1日 星期五

做佛菩薩安排的功課


人生 2010 十月

林季鋒(佛像藝術家)

張錦德
有了信仰,就會相信佛菩薩的庇佑,
有了信仰,就會相信定課是佛菩薩安排的功課。
定課除了讓林季鋒身心收攝、安定,也為他開啟學佛的大門。
現在的他一有空就會念佛,
去運動、快走,也隨時隨地把佛號念上口。

一聽到雜誌要拍攝做定課的照片,出生於柬埔寨,現為知名佛畫藝術家的林季鋒靦腆地笑著:「我做定課,還有畫佛畫時,是需要非常的專注與安靜、旁邊是不會有人的。」真誠的話語,流露出對定課的虔誠,是真的把定課當做一門非常神聖的功課。

畫出佛菩薩的生命力
繪製佛像需要極大的專注力,很多佛像畫家在繪畫之前都有做定課的習慣,對林季鋒而言,繪製佛畫是他的工作,也是生活,因此早上用完餐後,燃香供佛、誦經禮拜就成為每天必做的定課。「畫佛像必須要有信仰,要從內心出發對佛菩薩的恭敬,才能把佛菩薩的莊嚴、慈悲畫出來。」為了表達對佛菩薩的恭敬,他每天除了誦念《阿彌陀經》,還會再持誦所要繪製佛像的聖號,希望在諸佛菩薩的加持下,順利完成作品。

林季鋒認為如果沒有宗教信仰,畫出來的佛畫終究只有形體,那只是臨摹古人創作的複製品。他以大學時期所學習的工筆花鳥來比喻,指出佛畫就像寫生一樣,是要走到花朵面前仔細觀察,與花朵對話:「用心感受花的美好,有了感動,才能畫出大自然的生命力,那不是光靠一張照片去臨摹,就能捕抓到。」

不過畫了二十一年的佛畫,一開始他也沒有體悟到繪畫必須與信仰結合,沒有做早晚課,也沒有誦經的習慣,前十年主要的功課就是學習如何去欣賞佛像的美,提升自己的藝術眼光。

從不做定課到養成習慣,林季鋒笑說這轉變並非佛心來也,也沒有動人的故事,叫只是某一天一位朋友送了一本《阿彌陀佛》,一句「跟你很相應喔」讓他一誦就誦了十一年:「儘管我不是很清楚經文的內容,儘管要定下來誦經,也會耐不住性子,但經本一上手,自然而然就能達到專注、安定,彷彿真有佛菩薩的指引。」

總是把「因緣到了」、「一切都是佛菩薩的安排」掛在嘴邊,林季鋒相信人生很多時候的抉擇,真是無法解釋, 要不是二十一年看到一幅宋代的彩畫<燃燈授記釋迦文圖>,所獲得的莫名欣喜,原本專攻工筆花鳥的他,也不會一頭栽進了佛畫創作。

定課開啟學佛大門
「有時候我作畫內容,不是我能掌控的,冥冥之中好像受到佛菩薩的指引。」他以創作的〈 南無消災延壽藥師佛〉為例,藥師佛袈娑上的花紋,就是忽然的靈光乍現,才捕抓到的感覺;「停了又畫、畫了又停,前後花費了三年的光陰,過程中早就完成好多幅其他作品啊!

因為信仰,他相信佛菩薩的庇佑;因為信仰,他相信定課是菩薩安排的功課。定課除了讓林季鋒身心收攝、安定,也為他開啟學佛的大門。現在的他一有空就會念佛,去東海大學運動、快走,也隨時隨地會把佛號提起。此外他也接觸禪坐,去年9月還上法鼓山參加默照禪三。

「學佛做定課之後,貴人也跟著變多了。」他指著面積不到十坪,只有一房一廳一衛的小套房,那是朋友知道他明天要出國,免費提供他使用,方便他留宿台北:「住在台中的房子也是,也不過比這裡在大一點,但打開窗外就是好山好水。」
看著林季鋒心滿意足的模樣,與其說是貴人變多了,不如說是知足常樂,從言談中可以深刻感受到聖嚴法師所說的:「心轉,外面的環境也會隨著轉,所以說會轉好運。」

「有幾個人能跟我一樣幸運?信仰、樂趣、生活、工作是結合在一起。」現在的林季鋒格外珍惜因緣,從工筆花鳥到宗教佛畫,堪稱是一趟「峰迴路轉」的生命歷程,但如果沒有高中的啟蒙,大學時代苦練的花鳥技法,光憑信仰的熱情要如何成就佛像的莊嚴與美好?「所以說我是沒辦法解釋的,真要解釋,那就是佛菩薩的安排,是因緣具足的結果。」林季鋒感恩地表示,如果有來世,他希望下輩子還能繼續畫佛畫來報佛恩,讓更多人領受諸佛菩薩的慈悲與智慧。

2009年7月1日 星期三

林季鋒 畫出現代時尚的佛菩薩



人生 2009 七月
/梁金滿
/林季鋒提供、許朝益翻攝

十二歲開始畫觀音,求學時鍊就一身花鳥工筆畫技法,林季鋒把一生的藝術創作,奉獻給工筆佛像。在佛菩薩的慈悲引領下,他發願要將畫佛的法喜傳達給觀眾。

你看過留著平頭短髮,佩戴國際名牌耳環、項鍊的地藏王菩薩像嗎?在佛畫家林季峰的中國山水白描佛像畫中,時尚卻莊嚴的菩薩,整體造型非但不突兀,反而呈顯出一種古今交融的新意,讓觀者在領受法相莊嚴慈悲之外,更有現代感十足的視覺感受。
1963年出生在柬埔寨首都金邊的林季鋒,從小受外婆與母親的信仰影響,佛緣甚深,四、五歲就常跟著母親到當地漢傳佛教道場參加法會,一見到寺院裡的佛菩薩像,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,總要細細追問母親每一尊菩薩像的名號。
喜歡欣賞佛像又愛塗鴉,林季鋒從十二歲開始畫觀音,小小年紀的他用鉛筆照著畫佛像臨摹,雖然不曾受過學院的訓練,但他描摹的佛像很受歡迎喜愛,親戚們都爭相收藏。十三歲那年,林季峰應母親皈依道場的住持之邀,為寺廟畫地藏王菩薩像,林季鋒記得清楚,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地畫菩薩像,當時他為菩薩上的是水彩,直到現在,菩薩的慈悲容顏,彷彿還印刻在他的腦海裡。兒童年親近道場的臨摹佛像經驗,也植下他日後畫佛的善根種子。

生滅相續的宇宙觀
就在東埔寨赤化前,林季鋒與家人輾轉從越南來到台灣,熱愛繪畫的他爭取進入復興美工就讀,刻苦勤奮地自學練習,奠下了紮實的素描基礎;接著他進入東海大學美術系就讀,選擇水墨組專攻工筆花鳥,林季鋒特別感念就學期間林之助老師的指導,林之助堅持學生要自己創作,不准臨摹他的稿,這樣的訓練使得林季鋒年紀輕輕便學著獨立創作,汲取古代名畫的養分,再加上自己寫生的深厚基礎,在學期間,工筆花鳥即有十分特出的表現。
林季鋒展示一幅大學時代的鳶尾花水墨寫生,畫裡有含苞待放的初蕊,有開得正盛的花朵,有枯萎的葉子和凋零的殘瓣。當時老師好奇問他,為何將枯葉和殘瓣入畫,啟不破壞畫面?林季鋒回答,他是用宇宙的生命觀去看花,從小花苞到盛開、凋謝、枯萎,觀照的其實是花兒的一生,並不是最美、最燦爛的時刻;作畫時更抱著感恩的心情,感謝花兒為地球增添如許的美感,而他只是運用技巧,將這份美感留存下來。
這種對生命的觀照,不正是「一花一世界,一葉一如來」的寫照?

燃燈授記圖的接引
大學畢業後,林季鋒有一次看到一幅宋代的彩畫「燃燈授記釋迦文圖」,喚醒了兒時畫佛的記憶。此圖描繪的是釋迦牟尼佛前世為善慧尊者,有一天聽說燃燈佛入城,內心十分欣喜,也隨眾出迎。眾人紛紛將身上的錦衣鋪於道上,對如來表示禮敬,善慧也脫下身上僅有的鹿皮鋪在地上,卻遭到眾人鄙視,將鹿皮棄擲一旁。
燃燈佛見狀,便施展神通將平地化為稀泥,眾人紛紛迴避,只有善慧心想:如來佛足是何等尊貴,怎麼可以踏在這麼泥濘的地方走過。於是將鹿皮鋪在地上,但仍不足以掩蓋泥土,於是他直接躺臥在地面,並將頭髮解開披覆在泥地上,讓佛從他身上走過。因他的誠敬,燃燈佛預言,在九十一劫後的賢劫,善慧必當成佛,佛號釋迦牟尼。即是著名的「燃燈授記」。(過去現在因果經 卷一)
在這幅釋迦佈髮掩泥、燃燈佛受計圖的接引下,林季峰首度嘗試創作佛像畫,不只臨摹,更加入自己創新的元素,他找來模特兒擺出善慧佈髮掩泥的姿勢,素描寫生之後再用毛筆勾線,將善慧尊者改成現代人熟悉的線條比例。然而經典描述,「佛有八十種好」,佛菩薩的美感,一般人少有,佛手、佛足是那麼柔軟又富有彈性,因此,他又憑著習畫多年的審美經驗,將模特兒的手足,修改成圓滿莊嚴的佛菩薩法像。

把喜法傳遞給觀者
林季鋒說,「燃燈授記釋迦文圖」的創新嘗試,讓他喜法充滿,往後畫佛的興趣更是與日俱增,每每看到佛菩薩像就心生嚮往,也給自己愈來愈多的功課,將創作方向轉向了中國水墨白描佛像。畫佛的感動,雖是自己獨享,但他發願要讓別人看到他的佛像畫也生起歡喜心,把法喜傳遞給所有觀眾。
而大學時代苦練畫佛的基本工。他的佛像畫以花雨為背景,這些花朵,或蓓蕾,或盛放,或落瓣,或整朵,翻揚俯仰,姿態靈動,造型都來自林季鋒大學時代練就的花繪寫生手稿,脫俗、鮮活而生動,也是林季鋒佛畫中的獨特風格。
林季鋒說,畫佛像與畫花鳥不同之處在於,畫佛像講究的是「神形兼備」,諸佛菩薩的智慧與慈悲,為有靠深刻的信仰才能體會,否則即使技法再純熟,充其量也只能掌握「形」。除了信仰的力量,林季鋒更感恩佛菩薩的慈悲引領。他舉例,當他畫完八大菩薩像,總覺得作品不是自己完成的,因為自己沒有那麼好的能力。尤其這些大尺寸的作品,根本不可能再畫第二次,他認為這一切都是諸佛菩薩的指引與加持,自己只是練好基本功,賦予佛像畫美感。

優游佛教藝術之海
二十年來,林季鋒全心投入白描佛畫創作,所有佛畫法相,都是出自古代名家名跡的造形,但每一次創作,必定詳加考證經典,並考究各個時代的法器,在許多細節中加入自創的元素,即使是參考古代畫家的菩薩群像圖,但衣飾、瓔、寶冠等細節,全都改變成自己考據的風格,早已超越臨摹。
例如他2009年春天最新創作的「虛空藏菩薩」,造型取自印度佛教藝術最後一個時期的帕拉王朝(Pala Kingdom)風格,菩薩的髮髻高聳,編織細膩、繁複、華麗,寶冠、綁帶、服飾、瓔珞都是帕拉時代的藝術風格,這是他第一次將印度佛教風格融入作品中,下筆前做了非常多功課,整整花了四個月又七天,是一般佛像畫的四倍。
又如2007年的作品「魚籃觀音」,隨侍問法的童子髮採平頭短髮,清秀的童顏散發著喜樂求法的表情,讓觀音也彷彿同霑了那份法喜。
林季鋒說,佛像藝術看起來古老,但許多現代的潮流文化,其實都向老祖宗取經。例如現在黑人編織的髮辮,就和帕拉時代的菩薩髮髻編織有幾分相似;他還曾在敦煌壁畫中看過一尊唐代的彌勒菩薩像,耳上穿了五個耳洞,讓他忍不住讚歎,多時髦的菩薩!

空諸一切,心無罣礙
從印度佛教藝術到中國歷代名跡,從佛教經典到自然花鳥,林季鋒的佛畫創作,不斷從傳統的養份中創新,每一筆墨線都是純淨細勁、圓滿流暢。他說,用白描技法來呈現佛菩薩的法相,只有在畫家的審美觀、基本工臻於圓滿的黃金時期,才能創作出顛峰之作。
就像這幅他一直留在身邊的明代風格(南無觀自在菩薩),仔細觀察,觀音的法絲根根分明,頭髮採用雙勾,沒有染墨色打底,這樣的畫法很傷眼力,現在他已經畫不出這樣的髮式了。
林季鋒畫佛時,佛菩薩身上的每一筆線條,不問長短粗細,都是一筆畫完。他說,作畫之時「空諸一切,心無罣礙」,暫時與外境絕緣,不去想過去、未來,心念、呼吸與眼、手一致,專注運筆,靠的是禪定的工夫,不僅是線條,菩薩的圓形光頭、勾勒的直線,都是靠運筆的穩定度,徒手畫成;畫群像更需要專注,只要一筆畫錯,整幅畫就前功盡棄,絲毫不能將就。




他也把佛法運用在生活中,生活力求簡單,減低物欲、飲食清淡,讓心境維持寧靜平穩,行往坐臥、動靜語默之間,盡量做到「一心一境」的境界。作畫之前,必定禮佛,同時稱誦所畫的佛菩薩聖號,作為定心功課,也祈求佛菩薩的加持。
把每一尊佛菩薩當成老師,把每一次創作當成修行,林季鋒的佛畫像,讓人感受到宗教與藝術自然合一。他發願,未來生要繼續畫佛。



2008年6月10日 星期二

靜觀妙境—訪佛畫家林季鋒

人乘 2008 六月
採訪/ 、翊蓁
攝影/

陽光和暖的春日,林季鋒正在展覽場,為一群欣賞畫作的孩子們解說佛畫創作,孩子們抬起頭轉動一雙雙澄澈的小眼睛,專注地聽著老師解說,畫中菩薩慈眉俯視著,這一幕彷彿也成了一幅靜美的圖畫。
經中有云:「心如工畫師,能畫種種物。」又說: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如果沒有一顆寧靜與安定的心,是畫不出如此沉穩凝練的線條,老師在解說的過程中,妮妮訴說著自己畫佛因緣。

金邊的畫佛童子
自幼出生、成長在高棉首都金邊的林季鋒,佛緣甚深,在那懵懂的年紀,她常跟隨著母親去當地的漢傳佛教寺當義工,見著了殿堂裡供奉的佛,心中便十分歡喜,對佛的容顏總有一份說不出的親切感,他不像其他小孩愛纏著母親,到了佛寺,他便出奇的乖巧聽話,他經常獨自坐在寶店的角落,欣賞著佛殿上供奉的佛像。
童年的林季鋒愛塗鴉,學校每周一次的美勞課,是他最愛、最享受的課程。因為愛畫畫又愛佛像,他曾經獨自爬上近二人高的書櫥,找來佛寺中請回來的佛經,然後用小小的鉛筆細心描繪經書中的佛像,因為畫得真切,兒時的塗鴉之作,成為親友間爭相收藏的禮物,爾後,他因戰亂要離開高棉時,當地佛寺的住持還特別請他畫一張地藏王菩薩的畫像,這也在他的生命裡,種下日後畫佛的種子。

刻苦自勵的求學
林季鋒來到台灣後,立刻面臨升學的問題,正在考慮要讀什麼學校時,他絕然放棄升高中的機會,極力爭取進入以繪畫為首的復興美工就讀,就因為他確信畫畫是他最喜歡的路。
回憶剛進入學校的心情是十分惶恐的,因為他沒有正式的術科訓練,每天總有做不完的作業,但是他給自己下了一個決心,一定要更加倍的用功才有可能超越。家境清寒的他,沒有錢上畫室補習,唯有到同學家借石膏像練習,為了作業不被退件,他更加勤奮反覆練習,他的用功更受到校長的肯定嘉許,他感恩那段歲月的磨練,奠定了日後紮實的繪畫技巧。
隔年,林季鋒進入東海美術系就讀,大學生活有別於以往制式的學習方式,突然的自由與開放,讓他頓時感到恐慌,因為少了以往一致嚴格的標準,創作的路全都要靠自己去走了,他刻苦自勵、自我要求,不放棄任何學習請益的機會,來豐沛創作的能量及技巧。
在校時受老師的影響,他選擇水墨組專攻工筆花鳥,他十分感念吳學讓、林之助老師的協助,由其林之助老師從不准學生臨摹他的稿,堅持創作是要靠自己去尋找的,這樣的堅持使得林季鋒在年紀輕輕時,便學著自己獨立創作,他以古人為師,汲取宋畫中的構圖,賓主疏密有致,在加上寫生的功力,使得在學生時期,工筆花鳥即有十分特出的表現。

累世的佛畫師
決定走專業畫佛的路線,則是另一段特別的因緣。當時他在大陸雜誌(藝苑綴英)上看見宋代的彩畫(燃燈授記釋迦文圖),內心有種莫名的感動。
圖中描寫久遠劫前,燃燈古佛經過王城接受眾人的供養,一名佛子善慧,得知燃燈佛將要從此經過,內心非常歡喜,但他發現有一段道路滿是泥濘,心想:如來佛千輻輪足是何等尊貴,怎可以踏在這麼濁濕的地方走過。於是便脫下身上的鹿皮鋪在地上,但仍不足以掩蓋泥土,他於是就直接躺臥在地面上,並將頭髮解開披覆在泥地上,讓佛從他身上走過。這樣的誠心感動的佛,於是佛對善慧授記說:你將來必於五濁惡世中做佛,渡化人天,這也是釋迦牟尼佛的本生故事。
這幅生動的釋迦佈髮掩泥燃燈佛受計圖畫,喚醒了林季鋒潛藏在內心中的兒時畫佛記憶,使她有股想臨摹的衝動,於是他提起筆,筆尖轉動著澄澈的線條,莊嚴的佛菩薩儼然端坐於紙上,彷彿日夜以筆墨與他對坐的說法。由於這段因緣,讓他昇起了想了解佛教的渴望,後來更皈依佛教,法名常觀,虔心作一為佛弟子,如今他更發心長期茹素投入畫佛,在創作中也不時體驗到諸佛菩薩的莊嚴與慈悲,這段從藝入道的因緣,也堅定了林季鋒以佛畫與眾生結緣的願心。
曾有法師跟他說,你知道為什麼你畫佛嗎?其實你已經畫了好幾世了。當下他回想起自己一路來的過程,才恍然大悟這一生都是佛菩薩帶著走。
兒時父母給他種了學佛的因,在復興與東海把素描與工筆畫的技巧磨練好,無意又從雜誌刊載的古畫中重新喚起他對佛教藝術的熱忱,才堅定這一生就是要來畫佛的。
這一路來的因緣,一幕幕浮上心頭,也更加感恩佛菩薩慈悲引領。

以創作為修行
林季峰十餘年來全心投入佛畫創作,用心是他一路來一直堅持的信念,用心學習,虛心請益,對於每一張創作,他必定詳加考證經典與佐證當時的器物,也融入了時代的創新。例如地藏王菩薩這張畫作中的髮式,採用的是平頭短髮,現代感十足卻又不顯得突兀,頸上的項圈更是參考時尚品牌的珠寶造形,另外,阿彌陀佛的卷髮造形也是他創新的成果,他考究佛菩薩的時代背景而加以還原當時佛菩薩的特徵,於是有了這張卷髮彌陀,摹古卻不泥於古,每一落筆的線條都嚴謹而富新意,他甚至堅持用白描技法來呈現佛菩薩的法相,如同欣賞男女高音清亮圓融的音色,這完全靠的是紮實的功力,因為純粹以線條來表達,無色彩的妝點,不容許有任何的筆法錯誤,為使心能達到畫佛時的定靜澄明,他在生活上力求樸素簡單,作畫之前必定做些定心的功課,才能伏案勾描。
林季鋒強調畫佛除了行之外,也要有神,如何形神兼備,為有靠信仰的部分才能體會得到,而現今許多的佛畫雖然在技巧上十分純熟,但是卻沒有內心深刻的信仰,也就無法將之表達得生動。

靜觀餘韻
站在林季鋒的水墨畫集「靜觀」前,靜靜看著如意輪觀音的一雙慈眼俯視,內心的波動也順伏了下來。窗前一片陽光灑落耀眼的澄黃,我留了一片靜默當作這幅畫的留白,閱讀林季鋒本身就如同欣賞畫中純淨圓融的線條,舉手投足予人沉靜寧靜之感。林季鋒他也更期許自己以畫佛令眾生得法喜為職志,以筆墨攝畫一切有情。